败露 (第1/1页)

    一桌子的菜都没怎么动。

    叶长临吃了一碗饺子便停筷了。秦焉先是替叶熹挑了些他爱吃的，然后便盯着面前的两盘菜草草垫了下肚子。

    叶熹眼观鼻鼻观心，安安静静把自己碗里的都吃完了，又安安静静放下了碗。

    “饱了？”秦焉低声问。

    叶熹点头。

    “世子妃今日胃口不好？吃得这般少。”叶长临笑了声，“说起来，从前，朕还跟着太子哥哥蹭过韩太傅的课……太傅刚去那会儿，太子哥哥可是为了世子妃费了不少心。”

    “太子仁善。”秦焉垂着眼。

    “都这个时辰了，倒是耽误了世子妃吃药。”叶长临转而看向秦焉，“你不是让人回去拿药了？去看看药煎好了没。”

    秦焉与叶长临对视一眼，尔后飞快移开视线，拉着叶熹站了起来：“既如此，那臣先带着内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去就行。”叶长临摆手，“朕许久没见过阿迟了，正好叙叙旧。”

    “内子愚钝，臣唯恐冒犯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无论如何，朕恕他无罪便是。”叶长临声音强硬了些，“快去。”

    秦焉咬了咬牙，到底没有同皇帝翻脸，拂袖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房间里只剩下叶长临和叶熹两个人。叶熹不知道叶长临打的什么主义，干脆便干坐着不动。

    “问仙楼是整个京城最高的楼。”叶长临突然开口，“人从顶上跳下去，却并不会真的粉身碎骨——人的骨头比我想象中要硬。”

    叶熹蹙眉，低下头不去看人，作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但是血rou就不会保持原来的样子了。”叶长临继续道，“尤其是脸，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无相国师吗？”

    叶熹仍旧不做声。

    “他是个很狡猾的骗子，将父皇哄得团团转，到底都仍相信国师能救他。”叶长临原也不指望他搭话，自顾自道，“但其实，无相国师还是有些本事的。”

    无相国师？叶熹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。他原以为，先帝去后，无相国师必死无疑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原本没想让父皇那么轻易就去死。”叶长临说，“父皇这些年，虽因丹药渐渐亏空了身体，但毕竟正值壮年，突然便去了，容易落人口舌。”

    叶熹几乎要淌下汗来了。叶长临到底在想什么？这是能直接说出来的事吗？

    “我原想一刀杀了无相国师。”叶长临说，“但是他说，他有办法令太子哥哥死而复生。”

    叶长临似笑非笑地看着叶熹：“阿迟，你知道吗，帝王承天命而生，身负龙气，可夺造化，可移生死，可……偷天换日。无相承诺，只要留他一命，他便可借先皇龙气，强留住太子哥哥的魂魄，直到这世间出现一个合适的躯壳，一个可以承接他魂魄的躯壳……届时，便可死而复生。”

    叶长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慢慢推到了叶熹的面前。

    那是一块碎成两半的玉，玉身血红，像是沁了血一般。

    “这是用太子哥哥的尸身，孕养出来的魂玉。”叶长临笑了，“小时候我总爱贴着太子哥哥睡觉。这半年来，我亦日日贴身带着这块玉，等着太子哥哥回来的那一日。”

    叶熹死死盯着桌面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前些日子，这玉突然毫无征兆的碎了。”叶长临敲了敲桌子，“国师说，里头的魂魄已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翻遍了整个京城。”叶长临站了起来，缓缓走近了叶熹，“阿迟，你能不能告诉我——为什么，这块碎掉的几乎同时，掉进湖里奄奄一息的你，突然之间就恢复了正常呢？”

    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叶长临只是笑：“其实我一直知道，甲肆暗中去过几次南安王府。他是个没脑子的狗，只知道遵从太子哥哥的命令。我猜，他是想带你走吧？”

    “但是话说回来，对甲肆而言，没有什么事能比太子哥哥本人更重要。”叶长临问，“所以阿迟能告诉我，为什么甲肆今日，一直暗中跟着你呢？难道说，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，竟成了阿迟的暗卫了？”

    叶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。

    “是你吗，太子哥哥？”叶长临伸出手，握住叶熹的下巴，有些强硬地抬起了他地脸，“你终于肯回来了？”

    叶熹终于开了口：“我……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叶长临只是笑：“甲肆虽然没脑子，但确实是数一数二的高手。在他布置好一切，确信能从我身上咬下一块rou之前，他一定会拼命躲开一切搜查和追杀。因为他还有必须活着去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，只要他的主人被扣在我手上，事情就不一样了。”叶长临道，“无法确保主人的安全之前，他哪里都不会去的，对吗？”

    “甲肆退下！”叶熹几乎是立刻出声。

    “晚了。”叶长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来，“如果他在，我的手刚才就该断了。”

    叶熹一把拍开了叶长临的手，后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既已败露，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。

    “真的是你。”叶长临也不生气，“我就知道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甲肆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放心，我当然不会动你的人。”叶长临摆手，“只是暂时被控制住而已。我可以放了他。我没有想伤害你，太子哥哥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想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同我回宫吧。”叶长临试探性地往前一步，“东宫仍是原来地样子，我日日让人打扫，你想回去住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在开什么玩笑？”叶熹皱起眉，“我如今是南王王府地人，还是你亲自下的旨。”

    叶长临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：“这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你非要我说难听的话吗？”叶熹叹了口气，“我不愿见你，也不愿再与你扯上瓜葛。你也如愿当上了皇帝，我如今的身份，也碍不着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在怪我吗？”叶长临一下拔高了声音，“我从没想过让你死！是你，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留给我！”

    叶熹几乎要气笑了：“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吗？我活着一天，都是挡你的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从未那般想过。”叶长临几乎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“把甲肆放了。”叶熹懒得同他再论对错，“或者你不放心，直接杀了我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气我吗？”叶长临顿了顿，“好，我不与你争论这些。甲肆，我会放了他。之前的事是我不对，你还未消气，我不刺激你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不能一直生我的气。”叶长临接着道，“快要元日宴了，到时候你来宫里看我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叶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好不好？”叶长临握住他的手，“我会让人多备些你爱吃的。以往每年，我们都是一起过的。”

    叶熹缓缓将手抽了回来：“无相国师如今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被我关在大牢。”叶长临忙道，“回去我便砍了他的头！”

    “你这般逆天而为，不怕遭报应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叶长临几乎没有犹豫，“我已经遭过报应了。”

    对他而言，再也没有比那日问仙楼发生之事更可怕的报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