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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门第 (第1/2页)

    冬至前夕,书院的天像被水洗过一样灰。

    晨钟敲完,雾还没散,廊下的灯盏一夜未熄,火芯细得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线。抄书房窗纸被Sh气浸得泛白,纸面微微起皱,墨落上去会晕开一圈淡影。

    沈长谦握着笔,指腹暖得发烫,却总觉得今天的字写不直。

    他不自觉看向窗边。

    陆怀舟坐得端正,衣襟一丝不乱,连袖口都折得齐整。他的字一向冷静,笔锋像雪,但今日更冷——冷得像刻意压住什麽。

    沈长谦忍了又忍,终於用笔尖敲了敲桌面,压低声音问:

    “你昨夜没睡?”

    陆怀舟不看他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一声太短,像把门关上。

    沈长谦想笑着打圆场,却笑不出来。他不喜欢陆怀舟这样——不是冷,而是把自己藏得太深。

    午时散学,众人挤着去膳堂,院里一片喧闹。陆怀舟却站在廊下没动,像在等什麽。

    果然,一名书院杂役匆匆跑来,双手捧着一封信,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“陆公子,府上来的。”

    那封信用深sE封皮,边缘压着官印,与书院里那些普通家书不同——它像一个命令。

    陆怀舟接过时,指尖没抖,神sE也没有变。

    可沈长谦看见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陆怀舟指节收紧了一瞬,白得发青。

    ——那不是害怕,是忍着。

    陆怀舟把信收进袖中,像什麽都没发生,转身往书院後侧走。沈长谦跟上去,两人穿过偏僻的抄书走廊,绕到藏书楼後的一条小径。

    那里人少,风大,竹林沙沙响。

    陆怀舟停下,像终於允许自己呼x1。

    他拆信。

    封皮撕开时,纸的声音很轻,却像把什麽撕裂。

    信不长,字迹端正,句句克制:

    ——母亲身子欠安,父亲近日有意替你定亲。年後回府。

    没有问他是否愿意。

    只有告知。

    沈长谦站在他身旁,忽然觉得背脊发凉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几句话,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谬:原来人的一生可以被几行字决定。

    陆怀舟把信折好,慢慢放回袖中,像把情绪也折回去。

    沈长谦忍不住说:

    “定亲?”

    陆怀舟沉默半晌,才道:

    “父亲觉得,是时候了。”

    沈长谦盯着他,语气不自觉更低:

    “你呢?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陆怀舟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像是要说什麽,最後却只吐出那句最乾净、最残忍的话:

    “父母之命。”

    沈长谦笑了——笑得b哭还难看。

    “你每次都用这四个字堵我。”

    陆怀舟终於转头看他,那双眼本来就清冷,此刻却像被雾封住,明明有情绪,却不让它出来。

    “长谦。”

    他叫他名字的时候,一向很轻,像怕惊动什麽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该怎麽办。”

    沈长谦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句话,从陆怀舟口中说出来,太罕见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:陆怀舟不是不Ai,不是不想反抗——他只是从小被教得太深太久,连“反抗”两字都像禁忌,会把整个家族的荣辱砸下来。

    沈长谦压住心口的乱,语气放软:

    “先回去看看你母亲。”

    陆怀舟点头,像抓住唯一正当的理由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会回府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你父亲要你年後回府。”

    陆怀舟不答,只抬眼望向竹林深处,像那里有路,却看不见出口。

    沈长谦忽然很想伸手抓住他,可手停在半空,又收回。

    他不敢在这里碰他。

    不敢让任何人看见。

    那份不敢,像一把刀,先割了他们自己。

    夜里风更冷。

    宿舍的窗缝灌进雾气,灯油燃得不稳。沈长谦在床上翻了几次,最後披衣下榻,走到陆怀舟床边。

    陆怀舟背对他躺着,呼x1很轻,像醒着又像睡着。

    沈长谦低声:

    “怀舟。”

    那边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沈长谦咬了咬牙,乾脆坐到床沿,声音更低:

    “你今天说你不知道该怎麽办。”

    陆怀舟终於动了一下,背脊的线条紧得像弓。

    “你其实知道。”沈长谦说,“你只是不敢说出口。”

    沉默很久,陆怀舟才开口,声音像压着碎冰:

    “我若说出口,连你都会被拖下去。”

    沈长谦心口一震。

    “你在保护我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陆怀舟否认得很快,像怕自己承认,“是我……承担不起。”

    承担不起的不是Ai。

    是後果。

    沈长谦忽然很想笑——原来他们最可笑的地方,就是把最真心的事,当成最不该说的事。

    他伸手,隔着被褥,轻轻压在陆怀舟背上。

    “怀舟,我不怕。”

    陆怀舟的身T微微僵y,像被那一下碰触点燃了什麽,但他仍然不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应该怕。”他说,“你还可以选。”

    沈长谦的笑意一下子收起来。

    “选什麽?”

    “选一个能活得轻松的路。”

    沈长谦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腔酸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那你呢?你选什麽?”

    陆怀舟终於翻身,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那双眼里有很多东西:痛、乱、懦弱、责任,还有一点点几乎要溢出的Ai。

    他低声:

    “我从小被教的,是怎麽成为陆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怎麽成为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沈长谦的心像被狠狠捏住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,陆怀舟的无力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,是一点点被雕刻的——从他学会行礼、学会忍耐、学会把情绪吞下去开始,他就被锻成一个“合格”的人。

    可合格的人,往往不自由。

    沈长谦想说“那就别当陆家的人”,却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句话太轻。

    轻得像要他把骨头拆了重长。

    沈长谦只轻声问:

    “你回府那天,我能不能送你到城门?”

    陆怀舟看着他,良久,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那一点头,像允许自己自私一次。

    隔日清晨,天sE更暗,像雪要下又不下。

    他们照常去抄书房,照常共案,照常一前一後走路。表面一切如常,可沈长谦知道——他们之间已经被一封信切开了一条看不见的裂缝。

    1

    午后,书院先生讲经,台下学子打瞌睡。沈长谦本也该分心,却忽然想起陆怀舟说的话:

    “我若说出口,连你都会被拖下去。”

    沈长谦这才後知後觉地害怕。

    不是怕世俗。

    是怕他们之间的Ai,会变成对方的罪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陆怀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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