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_22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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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22 (第2/2页)

亲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,只记得那个女人总是在哭——不知道在哭什么,只记得她的眼睛永远肿着,声音永远沙哑,身上永远带着一股药膏的味道。至于父亲,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,连脸都想不起来,只记得一个高大的、模糊的影子,和一只曾经放在他头顶上的、粗糙的手。

    但jiejie不一样。jiejie是清晰的,是具体的,是鲜活的。他记得jiejie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初中校门口等他的样子,记得jiejie把一锅煮糊了的粥端上桌时吐舌头说“好像不太好吃”的样子,记得jiejie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计算器算账,把每一笔支出都写在皱巴巴的笔记本上的样子。十六岁的少女拿着父母的赔偿金,拒绝了一个又一个不怀好意的亲戚——那些亲戚找上门来,有的说“你们两个孩子需要大人照顾”,有的说“这笔钱先放在婶婶这里”,有的直接拎着礼物来“看看你们住得好不好”,然后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,像是在估算这间出租屋里还剩下多少可以榨取的东西。郁薇把他们都挡回去了。她站在门口,把郁玉护在身后,用一种十六岁的女孩不该有的冷静和锋利,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披着亲戚外衣的狼从他们的生活里划出去。

    jiejie就是他的母亲。从小到大,每一件事都是jiejie做的。郁薇给他换过尿布,冲过奶粉,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,蹲在澡盆边用毛巾搓他的后背,在他哭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。她学会的第一个菜是番茄炒蛋,因为他爱吃。她的成绩很好,非常好,好到班主任在她辍学那天追到家里来,站在门口说了整整一个小时,最后被郁薇一句“老师,我还有个弟弟”堵了回去。她那张年级前十的成绩单现在还压在她的衣柜最底层,和那条他买给她的藏蓝色真丝裙子叠在一起,一张从未被兑现,一条从未被穿出门。如果当初能够继续读下去,jiejie一定能考上大学,一所很不错的大学。她会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拍照,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子看书,会在深夜的宿舍里和室友聊哪个系的男生最帅。而不是穿着高跟鞋和紧身裙站在餐厅门口,对每一个走进来的陌生人说“欢迎光临”和“请慢走”,笑得体体面面,脚后跟磨出血泡也不吭一声。

    郁玉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,眼睛很干,没有眼泪。他现在哭不出来,只是觉得胸口堵了一团东西,不是恶心,不是恐惧,是一种酸涩的、沉重的、被压了太多年的沉默。

    郁玉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身边的时云已经把手机丢回了枕头旁边,重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鼻尖蹭着项圈边缘的皮肤,呼吸又变得绵长而慵懒,像是随时准备再睡一觉。

    郁玉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干燥的木板,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,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,足以让时云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许则砚……你还有联系吗。”

    时云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的鼻尖还贴在郁玉的颈侧,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将亲未亲的弧度,但他没有亲下去。他睁开眼,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,然后他慢慢抬起头,撑起上半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郁玉,带着撒娇意味的不满——嘴唇微微嘟起来,眉头轻轻蹙着。

    “小玉玉,”他的声音软绵绵的,尾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屈,“干嘛要在床上跟我谈别的男人。我会吃醋哦。”

    郁玉没有理会他的撒娇。他的眼睛看着时云,那双哭肿了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躲闪。他继续开口,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每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。

    “我想……送我姐去学钢琴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,顿了一下。他知道时云听懂了——不只是“学钢琴”,不只是报个兴趣班、找个老师每周上两节课那么简单。郁薇没有高中学历,没有参加过高考,没有上过大学,她的人生轨迹从十六岁那年就被截断了。而许则砚不一样。许则砚家是干教培的,他母亲在教育系统里深耕多年,手上有的是门路——能把一个没有学历的成年人送进正式的学校,能给她补上所有缺失的课程,甚至能把她送出国,让她去学她从小就趴在琴行玻璃窗上看着的那架黑色钢琴。郁薇的手指那么长,骨节分明,那是一双天生就该弹钢琴的手,不是一双端着guntang盘子、在深夜里被洗洁精泡得脱皮的手。

    时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他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郁玉脖子上的铃铛。叮铃。

    “你啊。”时云说,声音还是懒洋洋的,但语气变了,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被压得很轻的嫉妒。他把“你啊”这个字拖得长长的,尾音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来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好东西,你都要想着你jiejie。”他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郁玉脖子上的铃铛。叮铃。“你心里排第一的永远是你jiejie。高中的时候就这样——我们怎么弄你你都不肯哭,只要一提到你jiejie,你马上就软了,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,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收回来,撑着脑袋,歪着头看着郁玉,嘴角弯着,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说实话,我有点嫉妒呢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跟郁玉撒娇,尾音软绵绵地往下坠,“你对她就那么好。明明她对你就一般般,你还是什么都想着她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躺回床上,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联系人。头像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,在聚光灯下反着光。备注名:许则砚。

    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郁玉看。

    “不过算了,谁让我宠你呢~。”他说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。“喏,许则砚。他最近好像还在国内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机收回去,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。手指在屏幕上跳得飞快,发出去的是很简单的一句:“许则砚,在不在,有事找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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